第一課 一隻草鞋

文字/曾渝婷、馬靖寧 攝影/曾渝婷、馬靖寧

來到高雄僅一年多的我們，在田寮之旅中習得了消失的文化—草鞋，而傳授這項技藝的，是年邁百歲的工藝達人，從生活瑣事就可以發現，被打理完善的農園與雞舍是他愜意的晚年休閒，像是退隱山林的江湖術士，擁有許多古老技藝，踏遍月世界的他將帶領我們編織一世紀的足跡。

拜訪田寮耆老林進丁的住處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，阿公巡視農園的背影，以及耳中伴隨著喧鬧的雞鳴。看著這片生機蓬勃的農園，幾乎難以想像，農地的主人已經高齡一百歲。

他是田寮崇德社區的「工藝達人」，曾經代表關懷據點參與高雄市政府舉辦的競賽，得到第二名的殊榮，早期的傳統技藝如綁草鞋、製作打繩機具等等，銘記在他心中。但我們倒不知道，他至今仍是怡然自得的惡地農夫。

我們不禁好奇，田園裡繁茂的作物，都是他一手親手打理的嗎？阿公看著那片園地，自信的回答：「自己現在也沒什麼工作可做，就種種東西當作休閒！」，照顧農園是他的生活樂趣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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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長在惡地的植物本就不易，因為田寮此地的土大多都是以泥岩、砂岩、頁岩構成的青灰岩、白堊土地，這類的土質含有高鹼性且吸水性不高，在這裡能栽種植物的土壤少之又少，但經過阿公細心的照料，依然能產出豐富的農產品。

令人印象深刻的是，有一區放置著被採收下來又大又美的南瓜，我們看到時大大讚嘆，告訴阿公這些南瓜真的很漂亮，他露出慈祥的表情、笑笑的說：「喜歡就拿回去，沒關係。拿回去煮也好吃！看要幾個就拿幾個。」，十分慷慨地跟我們分享田間收穫。

家中除了各類農產品外，還養了土雞，每隻雞都長得非常健壯、叫聲也非常宏亮，為了讓土雞能夠健康成長，阿公將雞舍分為兩間，寬大的空間讓土雞有足夠的活動空間，根據阿公的說法原本餵食的是一般的雞飼料，可惜自家土雞挑食只吃飯，所以改餵普遍農家的剩飯當作飼料來養，挑高設計的雞門以及一支專門輔助阿公的鐵桿防止土雞逃跑，讓土雞們有個舒適又安全的家。在雞舍中還擺著大大小小的竹籃，我們一問才知道，這都是他以前編的，既精緻又精巧。

生活過一個世紀，歷經日治、民國等不同時期，我們他是否有學過日文或接受過日本教育，阿公的回答是否定的。他說，在日治時期的台灣，田寮地處惡地，反而沒有受到日本文化的影響，保有著當地的純粹。在當時，惡地地形沒有辦法產出附有經濟價值的東西，導致無法開發，居住的人民大部分靠著栽種一些耐旱植物來維持生計；但也因為這特有的地形，而意外的保有田寮的傳統免於外來文化的衝擊。

不僅是編竹籃，綁草鞋也是他重要的手藝，第二次的探訪，我們就目睹了這種古早時期人人必備的技巧再現。

那天，阿公熟練地搬出板凳，準備就緒。歷經百年風霜的雙手，緊握著黃麻與稻稈，先是將黃麻打結，然後固定在腰帶上，測量長度後將黃麻打結固定在工具上，兩隻手熟稔的轉緊稻稈開始編織鞋面，稻稈來回穿梭，進丁阿公俐落的旋轉稻稈，固定在黃麻上，他編織的是一世紀的記憶。我們非常訝異，眼前這位手腳俐落的「老大人」，完全看不出竟是位百歲人瑞。

這樣的技法使人沉迷，在場的人都專注於那隻正在被編織的草鞋上，彷彿一點一點的陷入了那種傳統的魅力中，不禁開始聯想，當年人人腳踩的草鞋模樣。過程中我們也好奇地躍躍欲試，詢問阿公能不能傳授技巧，教我們這門難得的手藝。但實地操作後才發現，看似簡單卻十分困難，剛坐下時還自信十足，想說看起來很簡單，應該沒什麼困難，結果開始編織時才發現有許多問題，不知道稻稈要轉多緊、要穿過哪個洞、現在要換鑽哪個洞？需要長久的經驗累積才能跟他一樣順手，必須拿捏編織的力度以及腦海中記憶的步驟，才能完成一隻草鞋，他得心應手的製作著草鞋，而我們卻一直慌張的討論接下來該怎麼做，只能說：「薑還是老的辣！」

連結草鞋的細繩做出千變萬化的款式，阿公還跟告訴我們，不同的編法有著不同的涵義，例如官員穿的、喪禮穿的與一般平民穿的等等，各有不同，在兩個小時的奮鬥下終於完成草鞋的製作，問阿公能否將草鞋送給我們，「我留著也不會穿啊！」阿公逗趣的回答。

帶著阿公親手編織的草鞋，以及他從指間流露出的文化記憶，我們收穫滿滿地離開。如今，乘載著百年來的傳統技藝，化身於一隻草鞋，將踏過惡地的足跡踏進未來新世代的孩子心裏，農夫的辛勤與人情溫度，那屬於田寮的惡地的動人歷史。